赵玉兰在这栋38层的写字楼里拖了六年地。

没人知道她的全名。

大家喊她阿姨,有时候连阿姨都省了,直接说“哎,这边脏了擦一下”。她也应,拿着拖把就过去。她的工牌挂在保洁服的左胸口,上面写着编号076,连个名字都没印。物业公司说反正你们也不跟业主打交道,印编号好管理。

赵玉兰觉得挺好。

编号076,听起来像特工。

她有时候拖地拖累了,就拄着拖把杆子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心里想,特工076号,潜入写字楼执行秘密任务。这么一想,手里的拖把都像狙击枪了。

今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四十分。

赵玉兰推着清洁车从28楼的茶水间出来,准备去收各层的垃圾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靠在电梯角落里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又急又冲。

“你他妈少跟我玩这套,我既然敢拿,就不怕他知道。”

男人看了赵玉兰一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转过身去面对着电梯壁。赵玉兰推着清洁车进去,按了25楼。电梯开始往下走,男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账面上的事我比你清楚,审计那帮人查不到的。”

“分三期,第一期三百万已经到我账上了。你别跟我讲风险,风险我比你懂。姓周的到现在都没发现,他早晚要发现,但不是现在。”

赵玉兰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26楼。

25楼。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赵玉兰推着清洁车出去。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三十出头,西装很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右手腕上一块表,她不懂牌子,但看着就贵。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那男人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明远就是个傻子。”

周明远。

盛远集团的总裁。

这栋楼就是盛远集团的。赵玉兰在这拖了六年地,当然知道谁是周明远。她见过他很多次,有时候在电梯里,有时候在大堂。那人走路带风,身边永远跟着两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但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刚才那个男人说的那些话。

赵玉兰站在25楼的走廊里,清洁车上的消毒水味道往鼻子里钻。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些写字楼里的事,跟她一个拖地的有什么关系?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25楼是人力资源部。

赵玉兰推开HR办公室的门,开始挨个工位收垃圾。大部分人都去开会了,工位空着大半。她弯腰拿起一个废纸篓,往黑色垃圾袋里倒——碎纸屑、揉成团的便签、几个饮料瓶。

下一个工位。

再下一个。

做到第五个工位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赵玉兰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她闺女林晓晓发来的微信。

“妈,我今天放学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去。”

赵玉兰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弯腰收垃圾。她弯腰的动作很熟练,因为每天要弯上千次。六年前刚做这行的时候腰疼得睡不着觉,现在习惯了,还能一边弯腰一边想事情。

她在想刚才电梯里那个男人。

三百万。

审计。

姓周的。

这些词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赵玉兰没上过大学,但她不傻。她年轻时在老家镇上开过三年小饭馆,见过来吃饭的什么人都有。那些在酒桌上说漏嘴的、打电话不避人的、跟朋友吹牛说漏了的——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时候,其实漏洞百出。

就像刚才那个男的。

他看见她是个保洁阿姨,就放松了警惕。因为没人会觉得一个拖地的能听懂什么。

赵玉兰把最后一个垃圾袋扎紧,拎起来放在清洁车上。她站在HR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然后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她翻到一个名字。

陈秘书。

盛远集团总裁办的秘书,叫陈雨。赵玉兰之所以存了她的号码,是因为三个月前陈雨在洗手间低血糖犯了,蹲在地上起不来,赵玉兰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又去茶水间冲了杯糖水给她。陈雨感激得不行,非要加她微信,说赵姐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赵玉兰从来没找过她。

但今天,她犹豫了大概三十秒,最后还是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陈秘书,你在公司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赵玉兰继续干活。她坐货梯下到20楼,开始收市场部的垃圾。这个楼层永远是最乱的,工位上堆满了样品和宣传册,垃圾桶里全是外卖餐盒和咖啡杯,有时候还有吐掉的槟榔渣。

她刚收了两个工位,手机就响了。

陈雨的回复。

“赵姐我在,怎么了?你上来找我吗?我在27楼会议室外面。”

赵玉兰看了这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阴下来了,远处的楼群灰蒙蒙一片。

她低头打字。

“好,我一会儿上来。”

27楼的走廊铺的是大理石地砖。

赵玉兰推着清洁车经过的时候,轮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看见陈雨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

“赵姐。”陈雨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

赵玉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雨以为她找上门是来求助的。这也正常,一个保洁阿姨突然找总裁办的秘书,除了求助还能是什么?

“不是。”赵玉兰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但她还是把陈雨拉到消防通道那边,关上了防火门。陈雨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有点紧张。

“赵姐,到底怎么了?”

赵玉兰看着陈雨,这姑娘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进公司三年,做到总裁办秘书不算容易,听说周明远挺信任她。

“陈秘书,我问你一个事。”赵玉兰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查账?”

陈雨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盯着赵玉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消防通道的墙壁上。

“赵姐,你听谁说的?”

“你先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陈雨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周总怀疑有人走账外,把公司的业务私下转出去了。但是审计查了两轮,账面上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问题。”

“查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所以还没查出来?”

陈雨点头。

赵玉兰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放在清洁车的横杆上。她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陈雨等不及了。

“赵姐,你到底知道什么?你跟我说,如果真的是——”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换了个说法,“如果是跟公司有关的事,我必须马上告诉周总。”

赵玉兰看着她。

“我要是跟你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会。”陈雨的语气很坚定,“赵姐,这栋楼里每天发生的事,你可能比我们都清楚。”

这话让赵玉兰心里动了一下。

陈雨说得对。

六年了,她在这栋楼里拖地、擦玻璃、收垃圾。她见过凌晨五点的办公室谁趴在桌上睡着了,见过谁在楼梯间偷偷哭,见过谁把辞职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拼好。她见过两个高管在消防通道里吵架,见过销售冠军在洗手间吐完回去继续喝。她还见过周明远半夜十二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灯。

没人注意她。

因为她是保洁阿姨。

清洁车就是她的隐身衣。

赵玉兰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陈雨。她记性好,那个男人说的每句话她都背下来了。包括语气,包括停顿的地方,包括那句“周明远就是个傻子”。

陈雨听完,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

“你认识那个人吗?”赵玉兰问。

“认识。”陈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财务部的副总,叫方柏川。进公司六年,是……是周总一手提拔起来的。”

六年。

赵玉兰在心里算了算,跟她进盛远的时间差不多。她从18楼开始拖地的时候,那个方什么的也刚进公司。六年时间,从一个普通会计做到财务部副总,然后开始偷公司的钱。

“赵姐。”陈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让赵玉兰吃了一惊,“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这些?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

“你能确认是方柏川?”

赵玉兰想了想。

“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他的样子。三十出头,西装是深蓝色的,左手的表是银色表盘棕色皮带,右手无名指戴婚戒。头发往右边梳,左边额角有一颗小痣。”

陈雨看着赵玉兰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让赵玉兰不太自在,像是突然发现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人是隐藏高手。

“赵姐,你说的这个特征,就是方柏川。”陈雨松开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我现在就去跟周总说。”

“等等。”赵玉兰叫住她。

“怎么了?”

“那个姓方的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账面上的事他比你清楚,审计那帮人查不到的。他既然敢这么说,说明账做得确实干净。”赵玉兰顿了顿,“你们周总就算知道了是他,没有证据也办不了他吧?”

陈雨愣住了。

她意识到赵玉兰说的是对的。

光凭一个保洁阿姨在电梯里听到的几句话,拿什么去定一个财务副总的罪?方柏川完全可以否认,说是被人诬陷,甚至反过来告公司诽谤。

“那怎么办?”陈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想好。”赵玉兰实话实说,“但我既然跟你说了,就是想让你知道,然后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她说完推着清洁车就去拉防火门的把手。陈雨在后面叫住她。

“赵姐,你为什么愿意说?”

赵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说周明远是个傻子。”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在你们这儿拖了六年地,周明远这人吧,我没跟他说过话,但我看过他怎么对员工。去年年终会,他在大堂给所有基层员工鞠躬,说感谢大家的付出。保洁、保安、前台都有。我当时站在角落里,他特意走过来跟我握了手。”

“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是热的。”

赵玉兰推开防火门,推着清洁车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继续去收垃圾。

下班时间到了。

赵玉兰把最后一车垃圾送到地下一层的垃圾房,换了衣服,到员工更衣室洗了手。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岁,眼角有皱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深蓝色的保洁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做的事有点荒唐。

一个保洁阿姨,跑去跟总裁办秘书说财务副总是内奸。

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她这个角色就是那种活不过一集的路人甲。

赵玉兰背上包,从员工通道走出去,站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等公交。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带着附近餐馆的油烟味。她拢了拢外套,看见几个盛远集团的人也从后门出来,其中一个就是方柏川。

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

旁边有个人跟他一起走,两个人有说有笑。赵玉兰认出来那个人,是市场部的总监,姓钱,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这人嗓门很大,每次在电梯里打电话都像在吵架。

方柏川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种漫不经心的、看陌生人的眼神,掠过之后就移开了,继续跟同事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松弛得像个刚下班回家的普通人,跟下午在电梯里那个咬牙切齿说“周明远就是个傻子”的男人判若两人。

赵玉兰在心里想,这人挺能装的。

但转念一想,这栋楼里谁不是呢?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还是陈雨。

“赵姐,我跟周总说了。他想见你。”

赵玉兰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周明远想见她。

盛远集团的总裁,身家几十个亿的人,想见一个保洁阿姨。

赵玉兰的第一反应是紧张。这种紧张来得莫名其妙,明明不是她做了亏心事,但她就是紧张。就像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那种感觉,明明没犯错,走路的时候腿还是发软。

她回复。

“什么时候?”

陈雨秒回。

“现在可以吗?周总还在办公室。”

赵玉兰看了一眼窗外。公交车刚开出一站,路边是公交站牌和梧桐树。下一站就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再走三百米就到家。她本来打算回去做个西红柿鸡蛋面,吃完看两集电视剧就睡觉。

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因为她想到了另外一个细节。

电梯里,方柏川挂电话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她没来得及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账面上的事我比你清楚,审计那帮人查不到的”后面,好像还有一个信息被她忽略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片段。

电梯往下降,25楼的提示音响了,她推着车出去。在这之前,方柏川还说了什么?他说了分三期,第一期三百万到账了。他说了别跟我讲风险,他说了姓周的到现在都没发现。然后就是那句傻子。

不对。

在三百万和审计之间,他还说了半句。

赵玉兰猛地睁开眼。

他说的原话是——“你以为我不知道账期的事?老钱那边已经帮我卡好了,每一笔都在合理范围内。”

老钱?

赵玉兰马上想到了刚才在公司后门看到的,那个跟方柏川一起有说有笑的人。

市场部总监,姓钱。

她在通讯录里翻陈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陈秘书,你们市场部总监是不是姓钱?”

“是,钱正阳。怎么了赵姐?”

“你今天跟周总说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市场部的人?”

“没有。方柏川的事我都没来得及跟周总细说,只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讲。”

“那你先别提。等我到了再说。”

赵玉兰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到对面站台,等回公司方向的车。

风比刚才更大了,带着雨腥味。

天边的云黑压压地堆在一起。

要下大雨了。

她上车之前,给她闺女林晓晓发了条微信。

“晓晓,妈今晚可能晚点回来,你要是从同学家回来得早,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林晓晓回得很快。

“好的妈,你注意安全。”

赵玉兰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回公司的公交车。车窗外开始掉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她靠在座椅上,心里在想一件事。

方柏川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财务造假、账外走款、卡账期,这些操作需要一个完整的配合链条。财务部有人做账,市场部有人卡流程,可能还有其他人。如果周明远只揪出一个方柏川就以为完事了,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因为真正的蛀虫不是一个人。

是一窝。

到了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赵玉兰没带伞,从公交站跑到大楼门口的几十米路就被淋了个半湿。她推开旋转门进去,大堂里的中央空调吹得她一哆嗦。前台已经下班了,大堂只开着几盏灯,显得有些空旷。

她走到电梯间按了上楼键。

然后等了一会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但对方不认识她的人。

周明远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表情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他在看见赵玉兰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您好。”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您是赵姐吧?”

周明远叫她赵姐。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叫一个保洁阿姨赵姐。

赵玉兰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陈雨跟我说了。”周明远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眼睛直视着赵玉兰,“我知道您在电梯里听到了一些东西。我想当面听您说一遍,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

赵玉兰说完这个词,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按了28楼。

电梯开始往上升。

“赵姐,您在公司做了多久了?”

“六年。”

“六年。”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继续说下去。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赵玉兰看到他嘴角的纹路很深,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沟。这是一个长期高压的人才会有的面相。

28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总裁办公区她来过无数次,拖地、收垃圾、擦玻璃。但这是第一次,她作为客人走进来。周明远领着她经过秘书的工作区,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豪华,一张大办公桌,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灯火被水痕切割成细碎的色块。沙发是黑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几份摊开的文件。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除了角落里那个保险柜。

周明远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赵玉兰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没有坐到大办公桌后面。

这个细节赵玉兰注意到了。坐在对面,两个人就是平起平坐,没有被俯视和仰视的压力。这个男人很注意这些细节,不管是对客户还是对保洁阿姨。

周明远看着她。

她也看着周明远。

“赵姐,您说吧。”

赵玉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她不绕弯子,直接从下午三点四十分进电梯开始说起。电梯在几楼停的,方柏川站在什么位置,穿着什么衣服,电话里每一句话的原文是什么。她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准确。说到“账面上的事我比你清楚,审计那帮人查不到的”这一句时,她注意到周明远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握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说到“老钱那边已经帮我卡好了,每一笔都在合理范围内”时,周明远的眉毛动了,幅度很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赵玉兰说完了。

她把方柏川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留在最后。

“他说——周明远就是个傻子。”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几上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玉兰。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身体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赵姐,您知道吗,方柏川是我招进来的。”

周明远转过脸来,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六年前我去大学招聘,在面试名单里看到他。他当年……”

他顿了顿。

“他当年穿着借来的西装来面试,袖子长了一截,他就一直拽着袖口,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赵玉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招了他,带了他六年,去年把他提成财务部副总。他结婚的时候我是证婚人,他的婚戒是我陪他去挑的。”

周明远转过身来,看着赵玉兰。

“他老婆怀孕七个月了。”

赵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的人。她能理解周明远的感受——信任的人背叛自己,那种痛比敌人捅的刀子更狠。因为敌人你不会让他靠近。

“赵姐。”周明远走回沙发前坐下,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今天经历了这辈子最离谱的转折——一个我天天见的保洁阿姨,告诉了我一个两个月都没查出来的真相。”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您问。”

“钱正阳这个人,在公司是什么地位?”赵玉兰问。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市场部总监,也是公司的老人了,进公司八年,业绩一直不错。他跟方柏川走得很近?”

赵玉兰还没回答,她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市场部管业务执行,财务部管资金审批,两个人联手的话,确实可以在流程上做很多手脚。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

“你们的钱要出去,是不是还得过审批?”

周明远点头。

“大额支出需要我本人签字,但如果是拆成多笔小额的话,每个部门总监自己的审批权限就能覆盖一部分。财务那边——”

他停住了。

他明白了。

赵玉兰也明白了。

方柏川负责在财务端把账做平,钱正阳负责在业务端把款项拆分成合理的小额支出,用市场费用、推广费用、活动经费这些名目把钱弄出去。两个人配合,不需要总裁签字也能走通流程。而且市场部的费用本来就五花八门,金额又零碎,审计查起来最头疼的就是这类支出。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明远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让人查一下钱正阳近期签过的单子。”

他打了电话,安排了几句,挂了。

然后他看向赵玉兰。

“赵姐,您这两天方便的话,能不能先不要跟公司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的表情变得郑重,“您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是多管闲事,您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赵玉兰摆了摆手。

“周总你别这么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去年年终会跟我握了手。”

周明远愣住了。

他显然不记得这件事。

因为对他来说,跟保洁阿姨握手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礼节,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普通举动。

但对赵玉兰来说,那件事她记了一年。

“我……”周明远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无措。他大概想说一些感谢的话,但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赵姐,谢谢您。”

赵玉兰站起来,把空了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

她往门口走的时候,周明远在身后问她。

“赵姐,您住在哪里?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外面下着大雨。”

赵玉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再推辞,但对上周明远的眼神,她把话咽回去了。这个人今天经历了被她告知真相的震惊,如果连送她回家这点事都不让他做,他可能会更难受。

“那麻烦周总了。”

周明远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开一辆黑色的车。赵玉兰坐在后排,车子安静地穿过雨夜的城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

手机震了。

林晓晓发来的。

“妈,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玉兰打字。

“快了,在路上了。”

“我煮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鸡蛋韭菜的。”

赵玉兰看着这行字,笑了笑。

她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外面的雨,心想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有意思。先是下午三点多在电梯里撞见了一个偷公司钱的人,然后跑到总裁办公室去把事情说了,现在人家总裁的司机正开着车送她回家。

明天她照常去拖地的时候,不知道再看28楼会是什么心情。

车子在雨夜里安静地行驶。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赵玉兰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做了早饭,跟林晓晓一起吃完,把闺女送到公交站,然后自己骑车去公司。她换好保洁服的时候,同事王姐正在更衣室里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听说没,28楼昨晚亮了一宿的灯。”王姐一边换鞋一边说,“保安老李说总裁办的人通宵没走,灯亮到凌晨四点。”

赵玉兰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

“可能是加班吧。”她说。

“加班也不至于通宵啊。”王姐撇撇嘴,“我看是出大事了。”

赵玉兰没接话,推着清洁车出了更衣室。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清理大堂。雨后的早晨阳光特别好,透过旋转门的玻璃洒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赵玉兰推着洗地车来回走,把昨晚下雨带进来的泥脚印全部擦干净。

做完大堂她上9楼,开始逐层收垃圾。

9楼是行政部。

10楼是法务部。

11楼是财务部。

到11楼的时候,赵玉兰推着清洁车走进走廊,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往常这个点财务部的人都在工位上打电话、敲键盘,今天却像被按了静音键。她推开财务部的大办公室门,里面的人齐刷刷抬头看她,然后又都低下头去,谁也没说话。

赵玉兰扫了一眼。

方柏川的工位在最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他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很整齐,椅子推到了桌下。但今天那把椅子是空的,桌上的电脑屏幕也黑着。

她开始收垃圾,一个个工位挨着走过去。走到方柏川工位的时候,她蹲下来拿他桌下的废纸篓,顺便看了一眼桌面。他的桌面除了文件和水杯之外,还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怀孕的女人,肚子很大了,站在公园里对着镜头笑。

老婆怀孕七个月了。

周明远昨晚说的那句话又在赵玉兰脑子里响了一遍。

她直起腰,把废纸篓里的东西倒进黑色垃圾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收到财务部主管工位的时候,那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哎。”财务部主管突然叫住她,“阿姨,你等一下。”

赵玉兰停下来,转过身。财务部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姐。苏姐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什么事吓到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赵玉兰。

“你昨天……是不是在28楼加班了?”

赵玉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啊。”她说,“我昨天到点就走了。”

“哦。”苏姐像是松了口气,但又像是更紧张了,“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赵玉兰推着车走出财务部,在走廊里慢慢往前走。她确定一件事——周明远已经开始行动了。财务部的人显然知道方柏川出了事,但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苏姐刚才那句试探,说明有人注意到昨天她去28楼待了很久。

保洁阿姨的行踪也不是完全没人注意。

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

赵玉兰推着车继续往上走,12楼、13楼、14楼。到了18楼的时候,她遇到了陈雨。

陈雨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显然昨晚也在通宵。看见赵玉兰,陈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赵姐。”她压低声音,“周总想让你中午去他办公室一趟,方便吗?”

“中午几点?”

“十二点半,等大家都去吃饭了。”

赵玉兰点头,推着车继续走了。

陈雨端着咖啡去了另一个方向。

中午。

十二点刚过,这栋楼里的人就陆续往食堂和楼下的餐馆涌。到了十二点二十,走廊里基本上没什么人了。赵玉兰把清洁车停在28楼的消防通道里,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周明远一个人。

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三个男人。一个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姓莫,赵玉兰认识,因为莫总监的办公室在25楼,她经常去收他桌上的茶叶渣。另外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穿深色西装戴眼镜,一个穿着休闲夹克抱着笔记本电脑。

“赵姐,你坐。”周明远站起来给她让座,然后对另外三个人介绍,“这位就是赵姐,昨天在电梯里听到方柏川通话内容的人。”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玉兰身上。

戴眼镜的西装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看向周明远。

“周总,您确定要把这么关键的证人身份暴露给我们所有人?”

证人身份。

赵玉兰听到这个词,心里沉了一下。

“她不是证人。”周明远的语气很平淡但很笃定,“她是帮我的人。我需要你们知道她的存在,是因为后续的调查需要她配合一些细节。而且——”

他看向赵玉兰,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已经问过赵姐的意见了。她愿意帮忙。”

赵玉兰没有说话。

她确实愿意,但这不代表她不紧张。她在这个公司拖了六年地,从来都是角落里不被注意的人,现在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成为一个案件的关键人物,这种转变来得太快了。

律师又看了赵玉兰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赵女士,我想请您把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在电梯里听到的内容,再完整地说一遍。我会录音,作为后续调查和可能的法律程序使用。”

赵玉兰看着那支银色的录音笔。

她有些犹豫。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觉得这事开始往她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她原本只是想告诉陈雨一个她听到的消息,现在变成了录音取证、法律程序。

“赵姐,你可以不录。”周明远看出了她的犹豫,“你有权拒绝。”

律师不满地看了周明远一眼,但没说话。

赵玉兰想了想,伸手把录音笔拿过来,按下了录音键。

“我说吧。”

她从三点四十分进电梯开始说,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遍。方柏川站的位置、穿的衣服、每一句原话、说话的语气、挂电话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的叙述像上一次一样清晰准确,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

律师听完,转头看向周明远,表情变了。

“这个证词的完整度和逻辑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可能说得这么详细。”

“我说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赵姐不是普通人。”

赵玉兰听到这句评价,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只不过多了一双耳朵和一个好记性。

“现在说进展。”周明远坐直身体,看向另外一个抱着电脑的年轻人,“小陆,你说。”

小陆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周明远。

“我们从昨晚开始查钱正阳近一年的审批记录,发现他签过的市场推广费用中,有一批频繁出现的供应商名字存在问题。其中三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虚拟地址,法人信息查下来都指向壳公司。”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表格,“截至目前,通过这类方式转出的资金,初步统计超过八百万。”

这就是整个市场传言的开始。

“方柏川和钱正阳。”周明远的声音没有波澜,“两个人联起手来,用假供应商和拆分金额的方式走账,把公司的市场费用转化成自己的钱。每个人负责自己职权范围内能控制的那一环,配合得严丝合缝。”

“如果不是赵姐昨天在电梯里听到方柏川提到‘老钱’,我们到现在也不会把调查方向对准钱正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赵玉兰。

赵玉兰清了清嗓子。

“方柏川说审计查不到,是因为账面上的东西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有一个东西他控制不了。”

“什么?”

“供应商。”赵玉兰说,“你们审计查的是公司内部账,查不出假供应商,不是审计水平不够,是查的方向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明远轻轻笑了一下,“我跟几家供应商核实过盛远跟他们的一笔笔业务,那些壳公司根本没有真实的业务往来,钱到账之后就通过多级转账洗走了。但方柏川在做账的时候用的是真供应商的名义,审计只查账的话当然查不出来。”

“这件事如果查实,方柏川和钱正阳面临的是职务侵占罪的刑事追责。”周明远转头看向律师,“证据链现在够不够?”

“录音证词加上正在核实的资金流水。”律师想了想,“再有三家真实供应商的书面确认,就基本可以立案了。”

“三天之内给你。”

周明远站了起来。

会议结束了。

律师和小陆收拾东西离开。陈雨也拿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之前看了赵玉兰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明远和赵玉兰两个人。

“赵姐。”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平静,“你女儿多大?”

赵玉兰一愣。

“十三岁了,上初中。”

“长得像你吗?”

“像。”赵玉兰说,“鼻子眼睛都像。”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会议室的椅子里,望着窗外干净的天空,喉结动了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方柏川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赵玉兰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说他昨晚上抱着老婆哭了很久,因为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怎么知道被发现了的?”

“昨晚财务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周明远的声音平淡得不正常,“说他安插在总裁办的线人看到陈雨带着保洁阿姨进了我办公室。”

赵玉兰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收紧了。

安插在总裁办的线人。

也就是说,有人一直在替方柏川盯着总裁办公室的动静。这个人能知道谁进了周明远的办公室,说明他的位置要么离周明远够近,要么能掌握总裁办的日常信息。

“你查出来那人是谁了吗?”

周明远摇头。

“目前只是怀疑范围,陈雨已经在查了。”

“为什么不先把姓方的和姓钱的抓起来?”赵玉兰直接问。

“因为现在收网,那些壳公司的账户会被立刻注销,大部分钱可能追不回来。”周明远说,“我需要再争取四到五天的时间,让技术团队把这些账户全部锁定,同时让法务那边收集足够的证据。”

四天。

赵玉兰在心里想,四天里会发生很多事。

方柏川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会坐以待毙。要么跑,要么想办法销毁证据,要么做出更疯狂的事。

“赵姐。”周明远站起来,“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先不用上班了。”

赵玉兰看着他。

“你是怕有人找我麻烦?”

“是。”周明远没有拐弯抹角,“方柏川现在知道是你发现的他。我不敢保证他不会做什么。我希望你回家休息几天,工资照发。”

赵玉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如果现在突然不上班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那个告密的人吗?你觉得方柏川安插在总裁办的那个人不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赵玉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清洁车,“我倒觉得,我该干嘛干嘛,该拖地拖地,该收垃圾收垃圾。我越是正常上班,越是没人怀疑我参与了什么。”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保洁服。

“因为我就是个拖地的。”

周明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头。

“好,那你自己小心。”

赵玉兰推着清洁车走出会议室,进入电梯,按了12楼。电梯往下降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感觉到口袋里手机在震。她掏出来一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

她把消息点开。

只有一行字。

“阿姨,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

赵玉兰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她没回,把手机收起来,推着清洁车走出电梯。12楼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明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映出一块一块金色的方格。她拿着拖把开始拖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技术团队调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壳公司的其中一个账户,今天早上有登录痕迹。是从公司内网IP登录的。也就是说,方柏川今天早上用了公司的网络登录了那个他本应该悄无声息销毁的账户。

他在干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他在转钱。

他知道真相正在逼近,但还是冒着被追踪IP的风险登录账户,只可能是因为钱还没完全转出去。八百万他分三期拿,第一期三百万在他自己手里,另外两期的钱可能还在中间账户里趴着。他想抢在公司报警之前,把钱洗走。

小陆查了那个IP地址的具体位置,结果显示是11楼财务部,方柏川自己的工位。

他今天早上回来过。

赵玉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11楼的走廊里拖地。她低头看着自己拖过的地面,水渍在阳光下迅速蒸发,留下一道干净的反光。她想到今天早上去财务部收垃圾时看到的景象——方柏川的工位干干净净,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推到桌下。但她当时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台电脑的主机灯是亮着的。

她以为是待机状态。

现在看来,在早上她进办公室之前,方柏川就已经来过了。他登录了自己的电脑,操作了账户,然后在她进门之前离开了。

他一定还会再来。

因为五百万没转走。

赵玉兰推着清洁车走到11楼的消防通道,关上门,给陈雨打了个电话。

“陈秘书,姓方的今天早上回去过办公室。”

“我知道,小陆刚才查到了。周总已经让人联系银行冻结那几个关联账户了。”

“冻结需要多久?”

“至少两天。”陈雨的声音透着急躁,“银行有自己的流程,就算我们提供证据也要走审批。”

两天。

方柏川不会等两天。

“你能不能告诉周总一件事。”赵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荡的消防通道里还是显得有些响,“财务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个人的位置不只是能知道谁进了周总办公室——这个人还能实时知道公司内部调查的进度。你们昨晚通宵查钱正阳的事,财务部的人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陈雨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姐,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去财务部收垃圾的时候,财务主管苏姐问我昨晚是不是去28楼加班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问。”

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灭了。

赵玉兰站在黑暗中,握着手机。

“还有一个事。”她说,“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叫我别多管闲事。”

陈雨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声音严肃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赵姐,你等一下,我马上打给周总。”

“不。”赵玉兰打断她,“先不要告诉周总。他现在要做的事太多,我的事不重要。”

“可是——”

“我说了不重要。”赵玉兰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楼里每一层的人我几乎都认识,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谁想找我麻烦,没那么容易。”

她挂了电话。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重新亮了,因为赵玉兰推开了防火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午休结束,大家陆续回到工位。赵玉兰推着清洁车穿过人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里面说话。

“……听说了没,财务部那个方总好像出事了,今天早上被叫去谈话了。”

“不会吧?他不是周总的心腹吗?”

“心腹才最可怕啊。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最伤人的刀永远是离你最近的那把。”

赵玉兰没有停下来听,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下班了。

但她没有直接回去。她在更衣室换好衣服之后,从后门出去,走到了写字楼对面的那家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到写字楼的正门。

她想看看今天谁会提前下班。

虽然她没有任何调查的权利,也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这么做。但既然方柏川已经发消息威胁她,她就想知道这个人的底细。知己知彼,是她当年开饭馆时学会的生存法则。镇上那些地痞流氓来店里找麻烦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硬碰硬,但她会在暗处观察,摸清楚每个人的习惯和弱点,然后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解决。

方柏川比那些地痞流氓难对付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她喝着柠檬水,看着写字楼的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

四点半,钱正阳出来了。

市场部总监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驼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很快,脸色不好看。他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五分钟,表情越来越激动,最后猛地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五点一刻,方柏川的妻子出现在写字楼门口。

赵玉兰没见过这个女人本人,但她见过方柏川工位上的那张照片。怀孕七个月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站在写字楼门口左右张望,表情焦急。她打了个电话,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旋转门进了写字楼。

赵玉兰放下柠檬水,站起来。

她快步穿过马路,跟着进了写字楼。

方柏川的妻子站在大堂里,跟前台说着什么。前台的小姑娘摇头摆手,像是在解释什么。赵玉兰走近的时候,听到那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他一天没接我电话了,微信也不回。我担心他出事。他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你们总该知道他在哪里吧?”

前台小姑娘一脸为难。

赵玉兰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旁边。她近距离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孕妇裙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脚踝有些浮肿。

“你是方柏川的爱人吧?”赵玉兰问她。

女人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警惕。

“你是谁?”

“我在这栋楼里做保洁。”赵玉兰说,“你老公的事我不知道细节,但我建议你先回家等消息。你现在这个月份,不能着急。”

女人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昨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一进门就抱着我哭,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就说对不起我和孩子。”女人的声音颤抖着,“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今天之内没联系我,就让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赵玉兰愣住了。

如果今天之内没联系,就回娘家。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方柏川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回不来。

他早上回公司登录账户,不是为了转钱。

他是来处理后事的。

赵玉兰猛地转身走向电梯间,同时掏出手机拨了陈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秘书,你在公司吗?”

“在,怎么了赵姐?”

“方柏川今天早上登录那个账户,你让小陆查一下他具体操作了什么。他可能不是在转钱,他可能是在销户。”

陈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的敲击声。

“小陆!你查一下方柏川今天早上在壳公司账户上的操作日志!”

赵玉兰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间里,方柏川的妻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电话那边传来小陆急促的声音。

“查到了……他不是在转账,他把账户里剩下的五百万全部退回到了盛远公司的对公账户。然后……然后他把三个壳公司的账户全部提交了注销申请。”

赵玉兰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方柏川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知道公司早晚会查到这些账户。如果账户被冻结,钱款被追回,他将面临刑事责任。但如果他主动退还全部款项,积极配合调查,还有可能争取从轻处理。

他今天早上来,是来做最后的补救。

可是那个威胁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赵玉兰睁眼,在手机里找到那条匿名短信,把它转发给了陈雨,然后附了一句。

“这是方柏川发的吗?帮我查一下。”

一分钟后,陈雨回过来。

“赵姐,技术那边刚查了这个号码的归属——不是方柏川的。”

赵玉兰看着这条消息。

“那是谁的?”

又一个信息发过来。

“是钱正阳的私人号码。”

赵玉兰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方柏川的妻子。女人还在哭,但努力忍着,因为忍着,所以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老公不会有事。”赵玉兰对她说,“你先回家。他今天不让你联系他,是因为他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处理完了就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也有期待。

“因为我是搞保洁的。”赵玉兰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搞了六年保洁,这栋楼里的事,我都能看出来。”

方柏川的妻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赵玉兰把她送到门口,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看着车开走之后,她转过身,抬头望着这栋38层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整栋楼闪闪发光。

但楼里的人心,是暗的。

晚上八点。

赵玉兰在家吃完闺女煮的饺子,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她没怎么看进去的电视剧。林晓晓在她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种安静持续到陈雨打来电话。

“赵姐,方柏川主动来找周总了。现在就在28楼。”

赵玉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他怎么说?”

“他说愿意全部交代,包括钱正阳的参与、资金流向、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全部。他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想当面向你道歉。”

赵玉兰咀嚼的动作停了。

“向我道歉?”

“对。他说他知道钱正阳给你发了威胁短信,那件事他也知情,但他没有阻止。他让这一切都发生,最后还让你被卷进来。”陈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

赵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他,不用了。”

“赵姐——”

“我不需要他的对不起。”赵玉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他真正对不起的人是他老婆,还有他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如果还有点良心,就该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争取早点出来。那孩子需要一个父亲。”

她挂了电话。

林晓晓抬起头看她。

“妈,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玉兰想了想,点点头。

“遇到了。”

“什么事?”

赵玉兰没有瞒她,把这两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林晓晓听完之后,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妈,你没读过大学。”

“对。”

“但你比那些读过大学的人都聪明。”

赵玉兰笑了。

“这不是聪明。这是活了四十多年攒下来的经验。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老实人被欺负的,坏人有报应的,表面上风光背地里溃烂的。你记住,看一个人不要看他的学历、职位、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表,要看他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什么。”

林晓晓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赵玉兰说,“我还没拖完地呢。”

第二天,一切照旧。

赵玉兰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和闺女吃完,送到公交站,骑车去公司。她在更衣室换上那件编号076的保洁服,推着清洁车开始一天的活。

楼道里遇到同事,对方拿着手机凑过来。

“赵姐,听说没?财务部那个方总被开除了,市场部的钱总也被带走了。”

“是吗。”赵玉兰说。

“你都不惊讶?”

赵玉兰继续推着清洁车往前走。

她推着清洁车走进电梯。电梯里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听说是个保洁阿姨发现的,你敢信?”

“怎么可能,保洁阿姨懂什么财务?”

“真的,有人在传。”

赵玉兰按了28楼。

那几个年轻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

没有人认出她。

28楼到了。赵玉兰推着清洁车出去,开始拖总裁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陈雨坐在工位上,看见她,站起来想说什么。赵玉兰对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工作。

她拖完走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准备去收周明远桌下的废纸篓。

周明远不在。

但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支笔。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有力但潦草。

赵玉兰没有偷看的意思,但纸就摊在桌上,她拖地的时候目光扫过去,看到了第一行。

“赵姐,谢谢您。”

她没有继续看。

她弯腰拿起废纸篓,把里面的揉成团的废纸倒进黑色垃圾袋,然后把空了的废纸篓放回原处。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了办公桌角落有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盒子。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四个字。

赵玉兰收。

她愣了一下,拿起那个盒子。盒子上没有品牌名称,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看起来很普通,但握在手里的分量很沉。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周明远的笔迹。

“写下来,才能被记住。”

赵玉兰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周总,东西我不能收。我把我听到的写下来了,在你桌上右手边的文件夹里。”

她写完,把卡片放好,推着清洁车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走廊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走到窗边,把手里的拖把夹在腋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林晓晓发来的。

赵玉兰看着这行字,笑了笑。

她拧上水杯的盖子,重新握紧拖把,推着清洁车走进了电梯。

08楼,市场部。

09楼,行政部。

10楼,法务部。

11楼,财务部。

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风景,每一层她在过去六年都扫过无数遍。今天也和昨天一样,一间一间拖过去,一个工位一个工位收垃圾。

到11楼的时候,她看见方柏川的工位已经空了。

桌上的相框还在,照片里的孕妇坐在公园里笑。她弯腰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工整。

“等爸爸回来。”

赵玉兰把照片放回桌面,把废纸篓里的垃圾倒了。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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